寻山九章(组诗)

作者: 江榕 2018年08月30日11:26 浏览:0

●在盘山公路的尽头
 
在盘山公路的尽头
我看见一座山等在那里
看见从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水
到达面前时,已发出隆隆的轰响
像为一场大雨转达历史的留言
这是我第三次寻找这座山
在大地上,它并不会走失
但我向他走去时,它却转身
避开。有许多词语用来描述它
但没有一个切入它坚硬的内心
据说来三次就会看清它
据说它和生长于高原上的兄弟
有着某种美学意义上的不同
有蛇从它身上探起身子,有女神
司春。还有两只神龟
一前一后,走入弥漫的云海
你看,它用比喻传达出来的东西
在这个尘世间提领我们一路向上
 
 
●融入神性的夜晚
 
我与卢游兄向东南走到无光之处
返回,转而向西北
一路谈论聂鲁达和策兰
诗歌坚硬的核心
片刻,看见一列火车停于广场
山上怎么会有火车呢?
我们静立了片刻,灯光明灭
仿佛呼吸
光暗下去的时候,火车被剥离而去
星空要花很长时间,才能从光污染中
解脱出来。更远的地方一片漆黑
似乎那里并没有店铺
也没有一列火车
被取消了脚下的铁轨
我望着远处,黑暗如同铸铁
虫鸣声自远而来,带起风又熄灭风
 
 
●乘缆车
 
乘缆车是对山的不敬
因此山用坦白回应
让我看清每一棵年过百岁的苦楝树
和裸身游行的山涧
这不是一场成功的征服,山让出了
它藏在留白中的巢穴。
我感到羞愧,群山背向我
迎客的神仙踢着石子,百无聊赖
最高明的易容术
是真实的面目。山就是山
石头就是石头,一些预先装载的想象
在缆车的八分钟里雪般落下
 
 
●巨蟒出山
 
一条风化的石柱
拥有将一切现实还原成想象的能力
它直立上身,面向栈道
作为蟒时,它是烙铁头、大膨颈、过山风
一会儿后,又是发呆的骆驼
反刍着胃里的石头碎片
许多人从它脚下走过,合影,猜测:
它是怎么站在山上的?
我听说,起初,它是山的一部分
风取走了一块
水取走了一块
种子用生命力为它点皴
那时候还没有人类,更没有神仙,陆地苍莽
它无意间直起的身体是
戳在时间里的纪念碑
 
 
●过栈道
 
当山需要被平和地征服时,我们
就在栈道上向前看
危乎高哉!但那是另一座峰
走到一条栈道的终点,另一条
就有必要拐一个弯,疾速的思维
被突兀而来的弯道甩向群峦
没有云雾,山的裸体拥有素描般的理性
更多的人散落在栈道上拍照
临摹那些岩峰不具名的物象
我行走过三次,第一次
只看见雾色中的一片白,虚无消解着栈道外的一切
第二次,猴头杜鹃以
怀疑的目光注视我们
在天上行走的灵长类
抚过它的,是栈道从千丈以外
投在山上的一小缕阴影
 
 
●玉京峰之巅
 
在传说中,它代表了一个神话里的人
在地理上,它是这片山的最高点
每个地方都存在类似的传说
最熟悉的人也拥有神性的一面
不论生,或者死
三国时期,葛玄在此炼丹
开辟道场,修补信仰里的疮痍
他体内的金丹
寻找到了新的缺口
而道友于吉刚刚诛杀江东之虎
左慈将一杯酒劈开两半
狠狠戏耍了曹阿瞒
神秘学里,每一种失败都跟着
鹰目垂视
浪漫主义的后记如
此刻玉京峰巅坚硬石缝间苍翠的植株
每到冬季,倒流雾会从上方涌泻
仙云漫过尘世
又向下而去
浩浩汤汤
 
 
●神仙谷
 
不能从下方看见的山
就是虚幻的
上午,一场雨清洗了神仙谷
我们越过两座独木桥和一条小溪
看见山的另一面,藏在云雾里
脚下是零星的茅屋
仿古的水车一动不动,一串
红灯笼挑在空旷的广场上
碎石堆砌的民居前
八十九岁的老太太看看我们,又
继续发着呆。神仙谷里有两条路
左边那条,沿溪水穿越
上百年的枫杨林、广场和农家乐
右边那条,径自远走上山
田野微黄,农妇向草捆浇水
雕塑般的水牛在泥浆里
静静思索,沉静而忍耐
我在神仙谷盘桓半日,不得求仙之法
也不曾带走点化的奇石
白鸭四五一群,追逐着游过面前
初夏的溪水在它们身下
散发着谜一般的微光
 
 
●“夜宿枫林宾馆”
 
“夜宿枫林宾馆”
这个招牌从窗外一闪而过
随之而来是持续的荒地
谁会夜宿枫林宾馆呢
像唐朝的羁旅,骑驴而至。抬头寻找
开元年间的枫叶
当他重新踏上旅途,就像我们的目光
从那张招牌上飞快地移开
其后的事情有太多的不可言说
例如在返程时,我看见那块招牌背后
写着“快餐、风炮、补胎”
尘世之事大体如此
我几乎将要穿越时空,触及那头倔强的青驴
而那些神秘的声音,在时空的隧道中
仓促奔走,散佚如风
 

●别三清山
 
走出三清山的过程,类似于
野草从泥里拔起自己
胶水般的根须
我多想走到哪就粘到哪
但连环的盘山公路
击溃我地理上的方向感
下山之前,一座小镇
在迷雾中揉着惺忪的睡眼
与山上不同,它拥有完整的器官
女装店、苍蝇馆子、散发着腥气的
菜市场,堆满木头的粮站院子
外出打工的人,沿途修葺洋楼
砖瓦氧化成深沉的泥褐色
山下的生机,在炊烟里蒸腾
它们在第三个弯道之后
忽然凭空消失,三清山停在远处,
云盖仿佛冠冕,河水渊沉如镜
我们从山上下来,一会儿在水之北
一会儿在水之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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